第一次来巴塞罗那是十年前。那时候圣家堂还没有封顶，这次再来，它已经快完工了——中央的耶稣塔立起了十字架，圣母塔顶上的星星也装好了。隔了十年再站到它面前，还是会被震住。
这一趟基本是围着高迪转：圣家堂、桂尔公园、桂尔宫、巴特罗之家、米拉之家，再加上哥特区和加泰罗尼亚音乐宫。
圣家堂
圣家堂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脸。东边的诞生立面是高迪生前亲手盯着完成的，石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，密密麻麻全是圣经故事和花草鸟兽，表面软乎乎的，像被水冲刷了几百年的岩洞；西边的受难立面出自雕塑家苏比拉奇之手，全是硬线条和棱角，耶稣受难的故事讲得冷峻又克制。一座教堂，两种脾气，隔着一百多年的工期遥遥对望。
但真正震撼的是里面。高迪把柱子做成了大树：石柱升到半空开始分叉，撑起一整片石头森林，抬头是星形的拱顶。阳光要先穿过彩色玻璃再落进教堂——东侧用蓝绿色，是清晨；西侧用红橙色，是黄昏。下午站在中殿里，整面西窗烧得通红，光一滩一滩打在地板上，人像站在万花筒的正中央。这大概是我在全世界看过的教堂里，光用得最动人的一座。
登塔也值得。上行有电梯，下来要自己走，那段著名的螺旋楼梯一圈一圈收下去，像走进一只海螺的内壁。塔身上能近距离看塔尖的水果马赛克，往外是扩展区棋盘一样的街区。十年前站在塔上看出去，到处是工地；这次塔吊只剩下零星几台。
桂尔公园
桂尔公园的出身有点讽刺：它是高迪和桂尔伯爵合伙搞的一个房地产项目，想在山坡上建一片花园别墅区，结果只卖出去两栋，项目彻底黄了，剩下的空地后来成了市立公园。失败的地产，意外的遗产。
公园入口趴着那条大蜥蜴，碎瓷砖拼的鳞片，是全巴塞罗那出镜率最高的动物。台阶尽头是百柱厅，几十根粗柱子撑着上面的广场，天花板上镶着马赛克的太阳和月亮。公园里我最喜欢的是洗衣女回廊：一排粗粝的石柱斜着探出去，像一股凝固住的浪，和高迪那些精细的马赛克完全是两种语言。山坡上还有两栋童话里一样的小屋，从那儿能一路望到圣家堂的塔尖和后面的海。
桂尔宫
桂尔宫是高迪早期的作品，藏在兰布拉大道边上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，知道的人不多，游客比圣家堂少太多。进门先是一道铺着红毯的大楼梯，两侧是灰色大理石柱，尽头一扇彩窗透着光——19世纪富豪的排场，全藏在朴素的门脸后面。屋顶最见功力：二十个烟囱个个长得不一样，贴满碎瓷砖和彩陶，有一个做成绿色的松果。高迪后来那些著名的烟囱怪兽，都是从这里练起的。
格拉西亚大道
格拉西亚大道是现代主义建筑扎堆的一条街，走几步就是一栋大师作品。巴特罗之家的外墙像一片海，阳台像面具，窗框像骨头；我是晚上去的，灯光打上去，蓝绿色的瓷砖真的像水面在晃。隔着两个街口是米拉之家，整栋楼是一片起伏的石浪，找不到一条直线，铁艺阳台像缠在石头上的海草。这两栋这趟只看了外观——单是巴特罗的夜景，就已经值回票价了。
哥特区
从大道的繁华拐进老城，就是哥特区。主教座堂的尖塔从窄巷上方露出来，塔边的主教桥横跨在小巷上——它其实是1930年代仿哥特的作品，但和这片中世纪的街区严丝合缝。桥边不远有一面亲吻之墙，远看是一对接吻的恋人，走近了才发现，整幅画是几千张市民照片拼成的马赛克，每一张都是这座城市里一个真实的瞬间。
老城适合没有目的地乱走。巷子里的街头艺人水平都不低，抱着吉他弹唱的、拉竖琴的，能让人停下来听完一整首。比起高迪那些声名在外的作品，这片老城是巴塞罗那的底色。
加泰罗尼亚音乐宫
巴塞罗那不只有高迪。音乐宫出自另一位现代主义大师多梅内克之手，是为加泰罗尼亚合唱团建的礼堂。音乐厅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彩色玻璃天窗，像一滴倒悬着的水，白天不用开灯，阳光就够照亮整个大厅；舞台上方是管风琴，两侧的雕塑群一半献给瓦格纳，一半献给加泰罗尼亚民歌。外立面转角那组雕塑也精彩，歌唱的人群从石头里涌出来。如果高迪之外只再选一个室内参观，我选这里。
尾声
城市的一头是凯旋门，一头是哥伦布纪念碑，都是1888年世博会留下的，一红砖，一青铜，正好给这趟做个收尾。这趟还赶上了西班牙世界杯夺冠，满城都是穿球衣的人，夺冠纪念款标价200欧一件——站在店里看了半天价格牌，最后没舍得买。
十年里，圣家堂从没有顶的工地，长成了快要完工的样子；而巴塞罗那还是那个巴塞罗那：满城奇想，满街音乐，火腿店里飘着伊比利亚火腿的香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