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，从里斯本飞尼斯，中间四天，以尼斯为据点，沿着蔚蓝海岸往西到戛纳，往东到埃兹、芒通，最后跨过边境去摩纳哥看了一眼。
南法这个地方，名字就带着颜色。Côte d'Azur，蔚蓝海岸，蓝是它的注册商标。四天下来发现，这里的蓝还不太一样：每个镇的蓝，调子都不同。
尼斯：蓝椅子是城市家具
尼斯的第一印象是英国人漫步大道（Promenade des Anglais）。这条七公里长的海滨大道，名字是英国人留下的：19世纪，英国贵族流行来尼斯过冬，1820年代他们凑钱修了这条路，"英国人散步的地方"就这么叫下来了。一个城市的主干道用外国人命名，还叫了一百多年，尼斯心挺大。
大道上最尼斯的东西是蓝椅子（chaises bleues）。一排排蓝色铁椅，整齐地背对马路、面朝大海，专供人发呆。它们是尼斯的城市家具，地位大概相当于巴黎的露天咖啡座——你不需要干什么，坐下，看海，就完成了一项本地民俗。
尼斯的海滩是鹅卵石的，没有沙。第一次踩上去的人都会愣一下：这也能叫海滩？但当地人习以为常，毛巾一铺，躺得理直气壮。七月的海滩全是人，密度堪比早高峰的地铁，只不过大家都穿得很清凉。
傍晚在大道上遇到个吹萨克斯的街头艺人，琴盒开着，面前是海，身后是散步的人群。在尼斯，音乐和看海都是免费的公共服务。
城堡山（Colline du Château）是尼斯的制高点。山顶的城堡三百多年前就被路易十四下令拆了，现在是个公园，本地人上山跑步、野餐、看日落。从山顶往下看，尼斯老城是密密麻麻的红屋顶，教堂的钟楼从里面冒出来，海在远处铺开——尼斯的市区规划，基本上就是"面朝大海，背靠山"八个字。
联合国海洋大会刚在尼斯开过，城里到处还留着"海洋年"（Année de la Mer）的痕迹。海边立着一组"I Love Nice"的大字，字母上画着海豚和水母——尼斯把环保做成了打卡点，也算是一种本事。
尼斯还有一座俄罗斯东正教堂，圣尼古拉大教堂，洋葱顶、金色马赛克，在南法的阳光下长得理直气壮。19世纪俄国贵族也跟英国人一样，冬天跑来尼斯度假，索性修了座教堂。这是西欧最大的俄罗斯东正教堂之一——尼斯这地方，历史就是一部"北方有钱人来过冬"的历史。
海滩上还有人用鹅卵石搞大地艺术：同心圆的文字"WELCOME TO NICE"，中间是和平鸽，旁边堆着石头塔。退潮前做，涨潮就没——南法的浪漫主义，连保质期都写在脸上。
埃兹：鹰巢村的一天
埃兹（Èze）是尼斯和摩纳哥之间的一座石头村，海拔427米，号称"鹰巢村"。尼采1880年代住在这里，写出了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的第三部——哲学家也需要看海，只不过他选了个高点的地方。
从村里往下看，地中海铺在脚下，圣让卡普费拉半岛伸进海里，海湾里停满了游艇。红瓦屋顶上飘着一面法国国旗，风很大，旗子绷得笔直。这个角度看蔚蓝海岸，"蔚蓝"两个字第一次有了实感：海不是一种蓝，是从浅到深的一整套色卡。
村子本身比风景更耐逛。石头拱门、窄巷、陶盆里的绿植，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，开成粉色的瀑布。埃兹全村就是一个中世纪布景，但里面住的是活人：画廊、手工作坊、咖啡馆，门上还贴着艺术家的海报。
爬到山顶，是座城堡废墟——城墙还剩一半，拱顶还剩一个，游客们全挤在仅有的阴影里躲太阳，还有只小狗趴在石阶上，比谁都淡定。废墟的好处是诚实：它不假装自己还完整，缺哪儿全凭想象。
戛纳：电影节之外的戛纳
戛纳电影节1946年创办，每年5月。我夏天来，红毯早收了，影节宫门口冷冷清清——也好，终于能看清这座城市不演戏的样子。
从老城的高处往下看，戛纳老港停满了游艇，摩天轮在海边慢慢转。戛纳的日常就是这样：游艇、棕榈、海，电影节只是每年五月给它加的一层滤镜。
但电影的痕迹无处不在。汽车站（Gare d'Autobus）整栋楼的外墙就是一幅电影主题壁画：摄影机、打光灯、胶片，画满了拍电影的现场。戛纳把"电影之城"做到了汽车站上——等车的时候也在电影里。
街角还有一幅玛丽莲·梦露的巨幅壁画，藏在花丛后面，路过不抬头就错过。戛纳的明星不止活在影节宫的墙上，也活在街角的墙上。这座城市对电影的态度很实在：红毯是五月的，墙是全年的。
芒通和摩纳哥：边境的两头
芒通（Menton）是法国在地中海边的最后一个小镇，再往东就是意大利。它有个外号叫"柠檬之都"，每年2月办柠檬节——可惜我夏天来，柠檬节还有半年，只能看看窗台上的柠檬主题花盆过过瘾。
海滩前立着蓝色的"MENTON"大字，背景是彩色的老房子和教堂钟楼。芒通的老城是马卡龙色系：粉、橙、黄，一栋挨一栋，配上蓝色的海，颜色饱和度高得像调过。边境小镇的审美，一半法国，一半意大利。
从芒通再往东二十分钟，就是摩纳哥。世界上第二小的国家，2平方公里，富豪密度全球第一。蒙特卡洛大赌场1863年开业，夏尔·加尼埃设计的——就是设计巴黎歌剧院的那位。赌场门口的广场上全是看热闹的人，进去赌的反而是少数。
摩纳哥的车牌很有意思：白底蓝字，写着"PRINCIPAUTE DE MONACO"（摩纳哥公国），左边是红白菱形格的国徽和MC字样。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赌场门口，车牌在阳光下反光——在摩纳哥，车和车牌都是展品。
四天下来，南法的蓝有了五个版本：尼斯的蓝是生活的——蓝椅子面朝大海，坐下就是一下午；埃兹的蓝是高度的——427米往下看，海是一整套色卡；戛纳的蓝是布景——游艇和棕榈是日常，电影节是滤镜；芒通的蓝是边境的——一半法国，一半意大利；摩纳哥的蓝是钱的味道——车牌、赌场、游艇，明码标价。
蔚蓝海岸这个名字起得准：它卖的就是蓝色，四天里没见过阴天，蓝得理直气壮。而我带走的，是蓝椅子上那个一下午，和埃兹山顶那只比谁都淡定的小狗。